← 回書庫

墨甲要塞 · 閱讀

自動每約 3,000 字切一話——純閱讀顯示,不改動真實章節結構

14 章已有正文合計 11.35 萬字切成 37

第 1 話(約 3151 字)· 來源〈青禾村(序卷 · 妖襲)〉

白露剛過,青禾村的清晨是被一聲犬吠喚醒的。

村頭的大黃狗抖了抖身上的宿露,踩著濕漉漉的泥地,繞著打穀場轉了個圈。田裡的稻子熟透了,沉甸甸地低著頭,在晨霧裡泛著一層溫潤的金黃。割稻的鐮刀昨夜都開了刃,這會兒在莊稼漢的手裡「沙沙」地響,像是一場細雨落進了秋日裡。

「一,二,三……七,八……」

七歲的阿牛光著腳丫子站在田埂上,指著天空正往南飛的雁陣,扯著嗓子數。他的棉襖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烏黑結實的手腕,被晨風吹得有些發紅,卻渾然不覺。

「九!十!林爺爺,今早有十隻大雁哩!」

林大腳坐在自家的柴扉前,屁股底下墊著一塊磨得發亮的槐木墩子。他沒抬頭,右手握著一柄去了槍纓的舊鐵槍,左手按著一塊青黑色的礪石,正一下一下、極有規律地在槍頭上推著。

「刺啦——刺啦——」

那槍頭是尋常的凡鐵,不知經了多少年歲,槍尖上有一道小小的豁口,槍身與木桿接縫處還纏著幾圈發黑的麻線。但他磨得極細心,粗糙的掌心長滿了厚繭,每一次推磨,都帶著一種軍旅中人特有的沉穩。

「那是領頭的雁帶錯了路。」林大腳啐了一口唾沫在礪石上,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,「往年這時候,南飛的雁少說也有幾百隻。今年這天,冷得邪乎,連鳥雀都過得不舒坦。」

「林爺爺又說胡話。」阿牛跳下田埂,泥巴糊了滿腳,他湊到林大腳跟前,看著那柄在晨光下漸漸露出白刃的舊槍,「關城裡的軍爺都用大鐵刀,你這長矛生了銹,還磨它做甚?難不成還要去打兔子?」

林大腳停下手,用那布滿刀疤的拇指在槍刃上輕輕一刮。

「這叫槍,不叫長矛。」他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亮光,隨即又熄了下去,將槍橫放在膝頭,「當年老子在鎮關軍裡,憑著這桿凡鐵,也曾挑翻過三個蠻子。如今雖然退了,可兵器不能荒廢。兵器荒了,人的骨頭也就軟了。」

鄰院的煙囪裡這時冒出了青白色的灶煙,混合著蒸糲米飯的香氣,在村子低矮的屋簷間慢慢彌散開來。阿牛的娘在院門口探出半個身子,手裡拿著一隻缺了口的粗瓷大碗,大聲喊著:「阿牛!回屋吃飯!滾一身泥,看老娘不抽死你!」

阿牛吐了吐舌頭,朝林大腳做了個鬼臉,轉身像隻泥猴似地朝家裡奔去。

林大腳看著孩子的背影,乾癟的嘴角微微動了動,算是一個笑。

青禾村離邊關的臨溟關不過十里地。這裡地處偏遠,土質算不得肥沃,但好在有幾道山梁擋著北邊的風。村裡統共三十幾戶人家,大半都是像林大腳這樣解甲歸田的老兵,或是老兵的家眷。朝廷的賦稅雖然年年漲,但關城的將軍還算體恤,免了這方圓十里的徭役,日子倒也勉強能過得下去。

村路上的泥土被踩得結實。

幾個精壯的漢子挑著滿擔的黃澄澄稻穀,一邊吆喝著,一邊往村中央的曬穀場走。

「林叔,今兒個天好,等這茬稻子收完了,咱去關城裡換幾罈子燒刀子,陪您老喝一盅?」挑擔的漢子叫大山,是林大腳以前袍澤的遺腹子,肩膀寬闊,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。

「滾你的蛋。」林大腳笑罵了一句,「少拿酒來誆老子的獵叉。上次你小子借去打山豬,還回來的時候,叉尖都崩了,老子還沒找你算帳。」

「嘿嘿,那不是碰上硬茬了嘛。」大山撓了撓頭,憨笑著挑著擔子走遠了。

風吹過來,稻浪一波一波地翻滾,發出溫柔的「嘩嘩」聲。

村子裡的雞鳴聲此起彼伏,婦人們在溪邊一邊擣衣,一邊扯著家常,笑罵聲夾雜在清脆的木杵撞擊聲中,傳得很遠。

林大腳站起身,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。

他將磨好的舊槍立在牆角,拍了拍手上的鐵屑。陽光這時候終於穿透了薄霧,暖洋洋地灑在老兵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。

他看著這片土地。

金黃的田野,升騰的灶煙,奔跑的孩童,還有那隻在陽光下伸懶腰的大黃狗。

這就是他當年流了半身血,九死一生從戰場上退下來,想要守著的日子。

平凡,瑣碎,甚至有些清苦。

但安穩。

午後的日頭本該是最足的時候。

然而,風在這一刻,毫無徵兆地停了。

漫山野起伏的稻浪在瞬間凝固,金黃的穗子沉甸甸地垂著,連一絲細微的搖晃都沒有。原本在溪邊一邊擣衣一邊說笑的婦人們,不知為何也止了聲。

整座村子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
趴在林大腳腳邊的大黃狗,原本正舒舒服服地曬著太陽,此時卻猛地翻身站起。牠沒有發出平日裡護院的吠叫,而是將兩隻耳朵死死貼在腦袋後面,整條尾巴緊緊夾進襠裡。

牠的四條腿在不可抑制地打著擺子,一點點往牆角的陰影裡縮。

「大黃?」

林大腳眉頭一皺,剛想伸手去拍狗頭。

大黃狗卻突然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哀鳴,隨後整個肚皮貼著泥地,瘋了似地往柴房底下的磚縫裡鑽,一邊鑽,一邊發出像小獸受凍時的「哼唧」聲。

林大腳的手懸在半空,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。

他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。戰場上,畜生往往比人更先察覺到刀鋒的冷意。

「撲棱棱——」

北邊的老林子裡,突然暴起一陣刺耳的雜響。

成百上千隻麻雀、山雀,像是被無形的巨手從林子裡生生抖落了出來,烏壓壓地聚成幾大團黑煙,在半空中瘋狂地亂撞。牠們不往高處飛,反而驚恐地貼著地面掠過,有的甚至一頭撞在打穀場的石碌碡上。

「啪嗒。」

一隻黑羽的野雀碎了腦袋,死屍落在金黃的稻穀堆裡,鮮血瞬間染紅了幾顆飽滿的穀粒。

「這鳥是怎麼了?瘋了不成?」大山挑著空擔子站在路口,有些詫異地看著落在腳邊的死鳥,下意識地想用腳去踢。

「別動!」

林大腳低喝一聲,聲音冷得像冰。

大山一哆嗦,挑擔的扁擔險些滑落。他從未見過林大腳露出這般神色——那張平日裡溫和乾癟的臉,此時每一道褶皺都緊繃了起來,渾濁的眼裡,竟透出刀子般的寒光。

林大腳緩緩抬頭,看向北方的天空。

原本晴空萬里的天穹,此時卻泛起了一種極其不祥的色澤。

那不是烏雲,也不是風暴將至的陰沉,而是一種黏稠、污濁的瘀青色。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爛肉,生生貼在乾淨的藍天上,並且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,朝著青禾村的上空蔓延過來。

日光被這層瘀青色的天光過濾,落在地上,將整片金黃的稻田照得慘白一片。

空氣裡,漸漸多了一股味道。

那味道極其微弱,卻帶著刺鼻的腥羶,像是在冬日裡死在冰雪底下的腐肉,被烈日曝曬了數日,又夾雜著鐵器在砂石上劇烈摩擦生出的焦糊。

林大腳後背上的幾道舊刀疤,突然毫無徵兆地劇烈刺痛起來。

那是在邊關面對那些茹毛飲血的蠻子、或是深山裡的畜生時,才會有的本能警示。

「林叔,這天……怎麼成了這副模樣?」大山也察覺到了不對,臉上的憨笑早已不見,有些慌亂地看著那越來越低的瘀青色天穹。

「大山。」林大腳的聲音極低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「在。」

「把挑擔丟了。去打穀場,叫大夥把孩子抱進屋,把門閂頂死。」林大腳一邊說著,一邊緩緩伸手,握住了牆角那桿剛磨好的舊槍。

他的手很穩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
「林叔,這到底是要……」

「別廢話!快去!」

林大腳一聲暴喝,驚得村路旁幾隻低頭啄食的母雞撲騰著翅膀亂飛。

大山被這一聲吼得渾身一激靈,再不敢多問,丟下扁擔,轉身便朝打穀場狂奔而去。

寂靜的村子裡,開始傳來大山焦急的呼喊聲和村民們疑惑的應答。

林大腳獨自立在院門口,緊緊攥著槍桿。

頭頂上,那抹瘀青色的天光已經遮蔽了半邊天,空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他能感覺到,在那片畸形的天空背後,有股令人窒息的惡意,正在瘋狂地撕扯著什麼。

舊槍的鐵刃在慘白的天光下,折射出一抹幽冷的光。

老兵深吸了一口氣,將胸口那股翻湧的寒意生生壓了下去。

起風了。

這一次,是刺骨的冷風。風裡,隱隱夾雜著一聲尖銳、刺耳,不似人間所有的嘶吼。那聲音,正從北方的高空,極速墜落。

林大腳雙腳微微分開,踩實了泥地,將長槍橫在身前。

他的骨頭,還沒軟。

天裂開了。

一聲尖銳如布帛撕裂的脆響,那片黏稠、污濁的瘀青色天空,驟然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撕開一道黑色的豁口。

黑氣混著腥風,裹挾著刺骨的寒意滾滾而下。

轟!

公開發佈

發佈會凍結正文快照;之後修改寫作台不會改動已公開話。

看公開書頁